二廚的野望

久違的鋼琴表演, 卻是兒子上台人生中錯最多的一次. 一是上高中後練習時間大幅減少, 二是富貴手狂爆發, 指尖狀況奇差無比.

新歌還沒成型, 上台前兩禮拜, 老師下指令專心拾回舊歌. 最大的目標是藉由熟悉的曲目, 體會音色與手勢的關係, 並且去除一直存在的 “虛音” 問題. 讓我印象深刻的, 是需要快速跑動, 沒時間高舉快落, 卻還要保持力度的地方. 老師要他把手指三關節繃緊, 直挺挺的像一根根鐵棒, 發吋勁, 惡狠狠的 "戳" 入琴鍵. "我都不怕你戳壞鋼琴, 你客氣什麼, 用力!" 在老師的鼓勵下, 兒子試的不亦樂乎. 下課後才對我說, 這每一戳, 都正壓在指尖的富貴手裂縫上, 很痛...

上台前, 手指裂縫終於大部分癒合. 以前錄音時, 第一段是比較不知所云, 缺乏方向感的章節, 這次設計的不錯, 連剛解禁的 Rubato, 都彈的有味道. 本以為能錄到一段好表演, 可是隨著曲子的加快, 一些不曾出錯的地方, 都陸續出現瑕疵, 讓我心臟緊張的快停住. 彈完後, 老師特別過來安慰兒子, 說他有架構, 有把意境彈出, 沒有因彈錯失去流動性.

兒子解釋是剛癒合的皮膚, 粗糙, 沒指紋, 甚至一向困擾他的手汗問題, 今天也是滴汗不出, 手指完全沒有 “抓地力”, 好像每一刻都會 “溜” 到隔壁鍵, 需要多花力氣控制, 很是困擾他.

希望富貴手的問題是暫時的. 上高中後壓力加重, 一切習慣都須重新調整, 比如說不能單靠腦子 “冥想” 數學, 不能犧牲閱讀時間玩電動, 樂器練習效率要提高. 好處是在犯了幾次低級錯誤後, 兒子有意識到需要改變. 希望生活能重新找回規律, 常伴隨改變或是壓力而來的富貴手, 也自然少犯.

回頭聽錄音, 真的是出一堆錯誤, 但細節比上次參加比賽時做得多. 等他手好後, 看有沒有機會重錄!

去年參加本地 New Heart 鋼琴比賽, 雖然得了個佳作, 還被有音樂素養的阿姨稱讚音色好, 但兒子知道, 不能一直仗著 “音樂性好” 走天下. 當然鋼琴老師也知道, 比賽完就進入貝多芬早期奏鳴曲, 兩禮拜硬 K 一個 Movement 的魔鬼訓練. 不只練技巧, 也培養陽剛氣. 六個月後, 怕他練僵了, 轉入浪漫派, 專找有進階音形的曲子特訓, 直到去年聖誕節, 開始彈孟德爾頌的隨想迴旋曲後, 才離開 2-3 禮拜要吃下一首的節奏.

說起這首隨想迴旋曲, 是兒子主動要求挑戰的. 去年 Region 樂團表演, 被坐隔壁正在彈 Liszt 練習神曲第 10 號的男生刺激到 – 兒子以為他可以穩坐學區鋼琴第一把交椅, 沒想到在不遠的臨校, 就有搆不著的高手. 不只是這男生, 其他在不同團練碰到的亞洲 Ling Ling 們, 談起兒子琴譜裏的孟德爾頌隨想迴旋曲, 都露出敬畏的神情, 說這首十分不好練. 所以經過大半年的修行後, 兒子終於主動請纓, 要證明自己也行. 幸運的是, 這個開始練習的時間點也剛好, 今年比賽才有曲可用.

以下是在老師家, 第二次錄影的成果. 中間有打斷了音樂流動的錯誤, 所以今年比賽不能用這版本. 說起為什麼只錄了三次, 這要怪我這散仙老爸: 2 月 20 日是比賽交影片期限, 我 1 月 20 日才想起今年也要參加, 所以是趕鴨子上架. 然後又碰到鋼琴老師回鄉過年, 這對還在大程度依賴老師對音樂理解的兒子, 更是另一層打擊.

老師回鄉期間, 由師母代課. 師母看似溫柔, 其實是正港狠腳色. 1 月中剛接手時, 兒子正興高采烈他練到能背譜, 能按樂譜建議速度彈. 師母一句: 你這樣每天高速從頭飆到尾, 只會越飆越退步. 以後練習, 50% 以上時間需要慢練細節. 切記高速練習不準超過 50%, 當場鎮住了青春期開始講不聽的兒子. 而且與老師旁徵博引的全面性音樂教育不同, 聽到琴音不對, 只見師母往兒子身後一站, 觀察他的落指, 然後就能一針見血的點出技術盲點, 完全有在上大師課的感覺.

錄完像, 充滿感激的謝謝師母, 這首隨想迴旋曲不只今年比賽能用, 三年後的德州 UIL 也能彈, 可謂一舉兩得. 沒想到被師母笑: 這首不在 UIL 曲目裡, 而且三年後當然要彈更厲害的! 更厲害的曲目? 好期待. 雖然更厲害代表兒子要面對更多的掙扎, 但我等不急要聽了…

鋼琴老師再三囑咐要看張昊辰彈琴, 不只學指法, 還要感受演奏者的氣質. 觀賞了以下 “鐘” 的表演, 只見他為了營造不同的聲音, 手指的出鍵角度, 速度, 方法, 不斷飛快變更. 好似天女散花一般, 把身上的十八般武藝毫無保留的輪番演示, 真是精采絕倫. 而且不同於平日聽慣的 Cziffra 版, 張昊辰的演奏明明也是炫技, 卻意外的透著讓人 “舒服” 的感覺.

在 Youtube 上搜尋張昊辰, 很自然的, 就跳出他老師但昭義的視頻. 但老師的事蹟, 當初追李雲迪蕭邦冠軍訊息時就讀過, 也是一位能人. 可今天又多知道了一層故事: 但老師上京學琴時, 被年紀更小的高中 “尖子” 震撼過, 感覺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 自己一輩子也追不上真正的高手. 好在北京的老師周先生看出他的迷惘, 鼓勵他天生我材必有用, 才造就中國當代國際鋼琴比賽的第一推手.

“周先生”? 這不是兒子鋼琴老師經常提起, 最尊重的恩師嗎? Youtube 有 5 個月前上的紀錄片: “背影: 月光奏鳴 - 周廣仁, 中國鋼琴界的一代宗師與備受爭議的考級制度”, 講述周先生大時代下的一生, 看得我熱淚盈眶. 周先生真是集堅強與溫柔於一身. 文革勞改, 老公自殺, 手指被鋼琴夾斷, 重新站上演奏台, 催化中國考級制度, 建立音樂學校提供正確鋼琴教育, 想扭轉考級制度的缺失: 這是怎樣波瀾壯闊的一生! 不挑學生, 只要孩子有心學琴, 就收入門, 開放房門給學生避難, 蹭飯 (聽鋼琴老師說, 他也被收留過), 這是何等無私的溫暖個體. 我看過兒子鋼琴老師小時與周先生的合照, 透露出的是年輕有才, 很被器重的感覺. 可老師身上有的是藝術家的傲骨, 卻沒有恃才傲物的狂氣. 拜讀了周先生的紀錄片, 才明白原由, 有這麼好的師祖指路, 兒子現在才有幸能享受這麼棒的音樂教育.

另外, 紀錄片中提到周先生跟 Mario Paci 學過琴. Mario Paci 何許人? Giovanni Sgambati 的學生是也. Giovanni Sgambati 何許人? 李斯特的學生是也. 李斯特不用解釋吧? 就是那位千古第一的表演大師: Franz Liszt. 看到這裡, 突然有一種兒子是武俠小說中, 出生名門正派第子的沾沾自喜感: 好像是進過中國廚藝訓練學院, 隨手運功, 便能煮出 “黯然消魂飯”. 這 “李斯特真傳” 嘴砲梗的爽感, 就好比有朝一日 E 妹開小提琴收費獨奏會, 能拿出來說嘴的: 當年我兒子是她師弟, 的程度.

晚上興沖沖的跟兒子講述他的門派淵源, 沒想到兒子無奈的看著我, 露出老爸你別發神經病的表情. 之後他冷冷的落下一句: 你知道李斯特的師父的師父是誰嗎?

哇賽… 當場把我嚇的說不出話!

上週, 老師教了柴可夫斯基 “美夢” 的左手新指法, 用意在即便不踩踏板, 也能靠左手搭建連音效果.

其實老師已經明講了無數次, 不同曲目有不同養分, 要多吃才能營養均衡. 身為家長的我們, 卻依然堅持舊習慣: 曲子要彈到成形, 錄了像, 才能收尾. 結果是惡性循環, 兒子一周可以累積兩首結尾, 兩首新學, 兩首預習, 總共六首曲目. 以他遠遠不足的練習時間, 當然是應付不來. 這也反映在課堂上, 明明老師是座寶山, 可以深掘, 卻要他花時間糾正音準, 指法, 節拍, 這些預習時就該自己搞通的基本功, 真讓人心急.

從 2016 年的對談後, 兒子其實很少提到 God. 四年過去了, 小朋友的思考能力精進. 這次問起 God, 自然是更犀利:

高人老師教琴, 總要求兒子先在腦中建立圖形. 作曲家講的是什麼故事, 該有什麼情緒起伏, 一定要有概念.

介紹兒子進入 The Matrix 的世界. 第一集最後 Trinity 低頭急切的一吻, 想喚回 Neo, 只見兒子用小手摀住雙眼同時慘叫:

四月初, 兒子終於從 Suzuki 鋼琴教本第二冊畢業. 13 日, 蘇俄老師迫不急待的投入當初比賽完, 講好要越級挑戰的蕭邦: Waltz in A Minor. 我們父子倆也沒閒著, 在老師還沒演示指法前, 就聽了各種找得到的版本. 兒子選了第二喜歡, 但速度適中的 Grigory Sokolov 現場演奏版做學習模塊, 風風火火的展開下一段音樂冒險.

兒子參加休士頓音樂老師協會辦的 8 歲組鋼琴比賽, 拿下第四名. 說起這個名次, 是非常尷尬的位置. 從好的角度想, 能在 30 位黑頭髮, 亞洲面孔, 各個看來都有虎媽罩頂的競爭對手中擠到第四名, 是一種肯定. 壞就壞在排完冠亞季軍後, 第四名是頭一位沒有特殊頭銜的位置. 決賽宣布名次是從第九名一路回頭發表的. 經過一連串 “還好不是我” 的煎熬, 眼看差一個叫號, 就能領大獎杯. 更甚者, 剩下的小朋友中, 還有一位是過程出錯的. 當兒子被點名領取最後一份參加獎時, 他是一臉的無法接受.

兒子之前俄國老師的教琴法是我彈你跟, 講解完指法後, 常放牛吃草, 要兒子聽 CD 學兩手合併, 最後再修細節. 整個過程除了放 CD, 找 Youtube 外, 對我都是高深莫測的黑魔法. 加上本身古典音樂素養不足, 我真不敢對兒子練琴參意見.

拜師學藝的第一天, 高人還稱讚了兒子之前的鋼琴老師. 第一, 老師有欣賞兒子, 把他當寶貝呵護. 第二, 沒刻意讓他養成壞習慣 - 兒子現在的狀況, 就是完全沒雕琢過的璞玉. 之後的課, 高人老師還特別回頭解釋這點. 不教技術並非壞事, 有時多聽多看多彈, 小朋友自己就會往正確的方向走.

上完 “高人” 老師的課, 兒子的樂譜竟成了滿紙 "誇張”.

兒子正在練 Gillock 的 Sarabande. 當初會挑這首學, 是被 1:25 的連音所吸引. 他對歌曲意境下過註解: 整首歌可分兩段. 前半段是歐洲中古領主對農民訓話時挖鼻孔, 台下農民們的竊竊私語. 1:25 的連音代表領主突然改用兩根手指挖, 聽眾一片譁然 - 由此可見這個連音在他心中的分量. 沒想到輪自己彈, 卻做不出 “一片譁然” 的效果.

以下是兒子還不滿意的彈奏, 1:25 處是連音.

今年歲末公演, 老師點名兒子與 Tiffany 雙手聯彈.